地窖

夜色

记忆中的那双手，一直是冰冷的。
没有丝毫热度，如同无机质般冰冷的白皙手掌，轻轻地抚摩着她的头发，无比熟悉的温柔声音在耳边低声唤着她的名。
优姬，优姬……
她仰起头，蓦然沉陷在那人眼中的深深笑意中。

总是这样呢，她自嘲的想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？只要一对上那双绯色的眼眸，所有的理智和伪装的冷静都土崩瓦解，令她慌乱不堪，而他也总是温柔地对待手足无措的自己。
在这样温柔的眼眸注视下，即使心中有什么疑问，也没有办法问出口。
那些关于自己身世的疑问，还有空白一片的过去。
枢学长，他是这样一个让自己迷惑的人呢。

她知道他总是在瞒着她什么，那些秘密藏在他偶尔流露出的寂寞笑容里，藏在他温柔而忧伤的眼神里，无声地向她诉说着她所不知道的真相。
他说，优姬，是有温度的……这样就够了。
轻轻触在脸颊上的指尖，冰凉如故。
她静静地闭上了眼。
她原本就该明白的，自十年前那个雪夜，身上溅满鲜血的枢学长微笑着向她伸出手的那一刻起，她就已然迷失在那双深红的眼眸中，千回百转，再也绕不出来。

零对她而言，是很重要的人。所以，她甘愿把血献给他，同他一起犯下无可饶恕的罪孽。
可是，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，却还是被枢学长的话轻而易举的动摇了。
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、你不再对我畅所欲言……
这是十年来你唯一改变的地方……”
枢学长温柔的声音在昏暗的夜色中渐渐消弭，不是埋怨，也并非指责。只是浓浓的悲哀漫上来，再也化不开。

她第一次听到“贵族的矜持”这种说法，是从蓝堂英的口中。
那个有着湛蓝眼眸华丽金发的优雅贵族，脸上总是挂着纯真甜蜜的笑容，迷倒众多痴情少女。而也仍是这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，在月夜里循着她血液的甜美气息而来，优雅笑容配上锋利獠牙，向她坦然展现此人的嗜血本性。
蓝堂英，他总是用若有所思的眼神注视着她，那是一种被掩饰于轻浮笑容之下的沉稳和揣测。作为枢的狂热崇拜者，他恰如其分地向她展露自己的敌意。可当枢承认她的恋人身份之后，他却出人意料的选择了守护她。
他说，既然枢大人认定你是特别的，那我们也只能特别的对待你。
你不会懂的，这就是我们贵族的矜持。
贵族的矜持吗？她暗暗想道，这种晦涩的古老传统对她而言，确实难以理解。可却让她觉得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深深怀念。
那是沉眠于她体内的血统所烙下的血色印记，与生俱来，光阴倏忽间不改的眷恋。

记忆中，枢学长总是对她说一些甜蜜暧昧的话。
他说她是他最重要的人。
他说他会一直守护她。
他说他爱她，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爱她。
她软弱地质疑着那些话，以为那只是对自己追问的敷衍。对于纯血种而言，人类是如此卑微的存在。高贵如枢学长，怎么可能对平凡的自己如此重视。她因这个想法而万分痛苦。
可在校外被LEVEL E袭击时，是枢学长又一次救了自己。
微凉手掌轻轻覆在她的眼上，那人一贯优雅温柔的声音里难得有了怒气。
“你对我最重要的人施加了伤害。”
突如其来的狂风刮在脸上，微微的刺痛感。一片黑暗中，她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触碰着某个深沉的秘密，而通往这个秘密的道路正是那些暧昧不清的话语。

请告诉我真相。那之后，她一遍又一遍地请求他。
而枢学长所做的，只是抱住她，温柔怜惜的声音落在耳边，宛如亲吻。
“我爱你，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爱你。”
俊雅的纯血贵族如是说，绯色眼眸中掠过女孩所不能理解的复杂神情，痛苦、深情，夹杂着隐忍的期待与绝望，以及近似残酷的耐性。
而她却并未读懂他言语中的深情，只是再次选择了软弱地逃避自己的内心。她不知，自己一次又一次的仓惶而逃，是怎样地让那人的眉皱了又皱。

再次相会却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，喧嚣和繁华被枢学长毫无留恋的挡在门外，他只求她的一个拥抱。
“你们，对于我们而言，是转瞬即逝的虚幻存在……”他专注地凝视着她，深邃华丽的绯色眼眸中盛满了毫无伪饰的深情。
“来和我共度这漫长的时间……？”
“好。”
她最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他，如此而已。

血色之夜，月光沾染了鲜红的泪水，因而显得残酷而温情。
漫长的时光里，是谁在汲汲追问，该往何处去寻找那张永不褪色的虚幻笑颜？
彼时少年的怀抱有着一种令人怀念的熟悉感，女孩清晰记得雪花轻柔地飘落在掌心的温度，亦不曾忘记獠牙刺入脖颈时冰冷却温柔的触感。那双华丽黯淡的绯红眼眸深深凝视着她，眼底满是忧伤。尔后枢学长把自己的纯血哺入她口中，唤醒了她尘封的记忆，而她终于找到了汲汲以求的真相——那是彼此亲密无间的过往。只不过，在这些沉默的年月里，曾经甜美的回忆已经尽数化作悲伤。情知他和她再也回不去的从前。
他曾说要带她去看十年一季的蔷薇，言语间笑意温存。她于是安然等待。
等来的却是别离。
那之后时光迷失了整整十年，失去记忆的她已然忘却那个承诺，而他依旧却如约而至。手中的水晶琥珀里封存着绝艳的蔷薇。他说，我为你带回了十年才开一次的蔷薇。
总是藏在温柔笑颜下的深深眷恋，此刻悄然染上他的眼角眉梢，寂寞如斯。

……你是我最珍爱的女孩。
…………
你是唯一能给予我温暖的存在。
…………
你让我变得残酷……
仍是在那个夜晚，枢学长在黑夜中的那些低语，悄然融入她泊泊流动的血液中，宛如一场春雪，冰冷而温柔的冻结了她的内心。终于明白，他过去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，虽然有些话他说的那么轻松。而她的心再也没有比那一刻更痛苦。

她自沉眠中醒来的第一个清晨，新生的纯血种眼中的阳光无比刺目，有流泪的冲动。
兄长令人安心的温柔气息缭绕在身旁，零冷漠却不无关怀的别扭神情尤然历历在目，她想起雪夜里染血的纯净笑颜，少年熟睡时的天真表情，温暖坚定的怀抱，沉默温柔的陪伴，还有耳边呢喃的甜美话语和舞会上跳的最后一支华尔兹……
自己在那些无知且幸福的年月里，就是被这一切所拯救。

回忆着往日种种，她黯然垂首，她模糊地意识到了包含着无限可能性的残酷的未知之路，隐约觉得似乎将要促不及防的告别些什么，又似乎将要无可奈何的失去些什么。而她渐渐明白自己只是提早失去了这些终会失去的人事。纯血种的生命如此漫长，她惟有坚强面对。

倏尔，门被推开，身形修长优雅的褐发少年恰隔她一步之遥。
女孩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样情愫，落在那人眸中，化作数不尽的怅惘。
那双幽深的绯红眼眸寂静地看着她，风穿过彼此之间的距离，于是那人温柔的声音便悄然飘落耳旁。
走吧。
他说。

——Fin——

后记：在这之后，或许还会发生种种转折，包括离开、告别、以及承诺……然而，在那一切未知的可能性尚未揭晓时，我想要这个故事猝然死于结局之前。一切就此止于玖兰枢要带优姬离开的那一刻，其余的都不再重要。